石州慢·己酉秋吳興舟中作
作者:張元幹
原文:雨急雲飛,驚散暮鴉,微弄涼月。誰傢疏柳低迷,幾點流螢明滅。夜帆風駛,滿湖煙水蒼茫,菰蒲零亂秋聲咽。夢斷酒醒時,倚危檣清絕。心折。長庚光怒,群盜縱橫,逆胡猖獗。欲挽天河,一洗中原膏血。兩宮何處,塞垣祗隔長江,唾壺空擊悲歌缺。萬裡想龍沙,泣孤臣吳越。
譯文
一場秋風急雨,驚散瞭傍晚的烏鴉,雨過之後,天氣豁然開朗,一會兒一輪明月高懸夜空,發出瞭清冷的月光。 秋柳枝條稀疏,在暮色中模糊不清,幾隻螢火蟲在空中飛舞,發出忽明忽滅的亮光,乘舟揚帆,滿湖水氣上升,在月色下朦朧蒼茫看不分明,水中雜亂的菰蒲被秋風吹得搖曳零亂,發出瑟瑟悲鳴的淒切聲響,酒醒夢斷時,倚著桅桿心中更加悲傷淒切瞭。悲傷到心中摧折,連金星都發怒瞭,國難當頭之時出現叛亂,金兵入侵囂張到瞭極點。想要引來天河之水,洗掉中原被敵人屠殺的同胞血肉。徽、欽二帝現在又在何處?目前南宋和金的邊境隻有一江之隔,形勢更是十分危急。而自己再有壯志也不過與南朝時的王處仲一樣,白白擊碎唾壺,空有決心而無所可為,甚至還不如王處仲,連悲歌也是欲唱不能。自己在萬裡之外的吳興漂泊避亂,還時刻不忘被金兵擄走的二主,時時為國事多艱,君主多難而痛哭流涕。
註釋
⑴己酉(yǒu):宋高宗建炎三年(公元1129年)。⑵吳興:今浙江湖州。
⑶驚散暮(mù)鴉:傍晚的烏鴉被驚散。
⑷低迷:模糊的樣子。
⑸菰蒲(gū pú):菰草和蒲草。
⑹秋聲咽(yè):西風聲音淒切。
⑺危檣:船上高聳(sǒng)的桅桿。
⑻心折:心中摧折,傷心之極。江淹《別賦》:“使人意奪神駭(hài),心折(shé)骨驚。”
⑼長庚(gēng):金星。據《史記·天官書》載,金星主兵戈之事。
⑽群盜:宋高宗建炎二年(公元1128年)十二月,濟南知府劉豫叛宋降金。三年,苗傅、劉正彥作亂,逼迫高宗傳位太子,兵敗被殺。
⑾猖獗(chāng jué):亦作“ 猖蹶 ”,任意橫行。
⑿兩宮:指徽(huī)、欽(qīn)二帝。
⒀塞垣(sāi yuán):南宋與金國,夾岸陳兵,隻隔長江一水。塞,邊境。
⒁唾壺(tuò hú):借喻詞人自己不能親自殺敵雪恥的悲憤心情。劉義慶《世說新語·豪爽》:“王處仲每酒後,輒詠‘老驥(jì)伏櫪(lì),志在千裡。烈士暮年,壯心不已’。以如意打唾壺,壺口盡缺。”
⒂龍沙:沙漠邊遠之地,指徽、欽二帝幽囚之所。
⒃孤臣:詞人自指。
⒄吳越:古代的吳國、趙國,今江浙一帶,為南宋政府所在地。
參考資料:
1、
夏於全.中國歷代詩歌經典 唐詩·宋詞·元曲 宋詞卷 (下卷) (繡像版):內蒙古人民出版社,2002年07月第1版:253頁-255頁
2、
徐安崇,秦兆基,劉登閣.古代詩歌精品鑒賞:遼寧教育出版社,2002年:346-349頁
3、
張承編.經典詩詞品讀:中國社會出版社,2009年:330-332頁
賞析
公元1129年(宋高宗建炎三年),即己酉年。這年春天,金兵大舉南下,直逼揚州。高宗從揚州渡江,狼狽南逃,這時長江以北地區全部被金兵占領。作者當時避亂南行,秋天在吳興(今浙江湖州)乘舟夜渡,撫事生哀,寫下瞭這首悲壯的詞作。“泣孤臣吳越”即全詞結穴之句,通篇寫悲憤之情。
上片寫景,即寫憤激之情的鬱積過程。作者用色彩黯淡的筆調構畫出在舟中所看到的夜景,雨霽涼月,疏柳低垂,流螢明滅,菰蒲零亂,煙水蒼茫,秋聲嗚咽……一切都陰冷而淒涼。其意味深厚,又非畫圖可以比擬。首先,“雨急雲飛”一開篇就暗示讀者,這是一陣狂風驟雨後的寧靜,是昏鴉亂噪後的沉寂,這裡,風雲莫測、沉悶難堪的氣候,與危急的政局是有相同之處的。其次,這裡展現的是一片江湖大澤,類似被放逐的騷人的處境,作者從而流露出被迫為“寓公”的無限孤獨徬徨之感。的確,在寫景的同時又顯現著在景中活動著的人物形象,靜中有動,動靜結合。
他在苦悶中沉飲之後,乘著一葉扁舟,從濕螢低飛、疏柳低垂的水路穿過,駛向寬闊的湖中,冷風拂面,夢斷酒醒,獨倚危檣……此情此景,不正和他“悵望關河空吊影,正人間鼻息鳴鼉鼓”(《虞美人》)所寫的情景一致麼?隻言“清絕”,不過意義更加含蓄。於是,一個獨醒者、一人夢斷後找不到出路的愛國志士形象逐漸顯現出來。這就為下片盡情抒情作好瞭鋪墊。
過片的“心折”(心驚)二字一韻。這短促的句子,成為全部樂章的變徵之聲。據《史記·天官書》載,金星(夜見於西方被稱為“長庚”)主兵戈之事。
“長庚光怒”上承夜景,下轉入對時事的感慨和憤怒,就有水到渠成般的感覺。當時時局內外交困。建炎二年濟南知府劉豫叛變降金;翌年,苗傅、劉正彥作亂,迫高宗傳位太子,後被平叛。“群盜縱橫”句是說應該痛斥這些奸賊。不過據《宋史·宗澤傳》載,當時南方各地湧現瞭很多義軍組織,爭先勤王,而“大臣無遠識大略,不能撫而用之,使之饑餓困窮,弱者填溝壑,強者為盜賊。此非勤王者之罪,乃一時措置乖謬所致耳”,此句作為對這種不幸情況的痛惜可以講得通。總之,這一句是寫內憂。下句“逆胡猖獗”則寫外患。中原人民,生靈塗炭,故詞人非常痛切。這裡化用瞭杜詩“安得壯士挽天河,盡洗甲兵長不用”(《洗兵馬》)的名句,抒發自己強烈願望:“欲挽天河,一洗中原膏血!”然而願望歸願望,現實是無情的。詞人進而指出尤其不能忍受的事實:一是國恥未雪,徽欽二帝還被囚於金。“兩宮何處”的痛切究問,對統治者來說無異於嚴正的斥責。二是國土喪失嚴重——“塞垣隻隔長江”。三是朝廷上主戰的將士個個遭受迫害,“唾壺空擊悲歌缺”。《世說新語·豪爽》:“王處仲(敦)每酒後輒詠‘老驥伏櫪,志在千裡。烈士暮年,壯心不已。’以如意打唾壺,壺口盡缺。”王敦所詠曹操《龜雖壽》中的句子本含志士惜日短之意,這裡暗用目的是抒發作者愛國主張橫遭摧抑,志不獲伸的憤慨,一“空”字可謂意義深刻。由於這一系列現實障礙,詞人的宏願是無從實現。這恰與上片那個獨醒失路的形象相符合,相一致。最後二句總結全詞:“萬裡想龍沙,泣孤臣吳越。”“龍沙”本指白龍堆沙漠,亦泛指沙塞,這裡借指二帝被擄囚居之處。“孤臣”描寫不被君王重視臣子,即詞人自指,措詞帶有憤激的感情色彩。“泣孤臣吳越”的畫面與“倚危檣清絕”遙接。
張元幹擅長作清麗婉轉之詞,而他又將政治鬥爭內容納入詞作,是南宋豪放派詞人引路的人物。此詞就是豪放之作,它上下片分別屬寫景抒情,然而將秋夜泛舟的感受與現實政局形勢巧妙結合,詞境渾然一體。語言流暢,又多用倒押韻及顛倒詞序的特殊句法,如“唾壺空擊悲歌缺”(即“悲歌空擊唾壺缺”)、“萬裡想龍沙”(“想龍沙萬裡”)、“泣孤臣吳越”(“吳越孤臣泣”)等,皆用語勁健,耐人回味。
創作背景
公元1129年(宋高宗建炎三年,即己酉年)春天,金兵大舉南下,直逼揚州。高宗(即南宋開國皇帝趙構)從揚州渡江南下,狼狽南逃,這時長江以北地區全部被金兵占領。詞人為瞭避難而南行,是年秋天在吳興(今浙江湖州)乘舟夜渡,感慨時事心生悲哀,寫下瞭這首悲壯的詞作。
參考資料:
1、
徐安崇,秦兆基,劉登閣.古代詩歌精品鑒賞:遼寧教育出版社,2002年:346-349頁
註釋
⑴低迷:模糊不清。
⑵菰:俗稱“茭白“。蒲:蒲柳,即水楊。這句說,蕭瑟的秋風吹刮著雜亂的茭白和蒲柳發出淒切悲哀的聲音。
⑶危檣:船上高高的桅桿。
⑷心折:比喻傷心之極。
⑸長庚:即金星,又名太白星。
⑹逆胡:這裡指侵犯南宋的女真奴隸主統治者。猖獗:猖狂。
⑺天河:即銀河。杜甫《洗兵馬》:“安得壯士挽天河,凈洗甲兵長不用。“這裡的意思是,要擊退金兵,收復中原。
⑻兩宮:指宋徽宗與宋欽宗,被金兵擄去。張元幹《挽少師相國李公(綱)》:“不從三鎮割,安得兩宮遷。“
⑼塞垣:邊界。這句說,當時宋與金的分界隻隔一條長江。
⑽唾壺:《世說新語·豪爽》:“王處仲每酒後,輒詠‘老驥伏櫪,志在千裡。烈士暮年,壯心不已。’(按:曹操《龜雖壽》詩句)以鐵如意打唾壺,壺口盡缺。“這裡借用來抒發抗金抱負不能實現的悲憤。
⑾龍沙:沙漠,泛指塞外,這裡指宋徽宗、欽宗囚禁的地方。
⑿孤臣:孤立之臣。這裡作者自稱。吳越:古代國名,在今江蘇、浙江一帶。這兩句是說,想到南宋皇帝還囚禁在遙隔萬裡的北方,自己在南方船上,心中感到無比悲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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